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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了那么多年的“母亲”——那个坐在廊下缝衣裳、站在窗前看槐树、逼他早起练功、用命护他长大的女人。
不是生他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小时候练过武,拉开过一石半的弓,写得一手端正的楷书。
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女人用命换来的缝隙里,从一个他叫了十几年“母亲”的女人手里,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是一条没有人要的命。
可他被抱起来过。
被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弯腰抱起来,裹紧,带回了家。
那个人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见巷子里有孩子的哭声,就停下了脚步。
他以为自己是多余的。
可他的存在,是两个母亲用命换的。
他靠在床头,攥着被单的手慢慢松开了。
窗外的光从暖黄变成了橘红,梧桐巷的院子里有风吹进来,竹丛沙沙作响。
陆烬寒躺下,闭上眼,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闷在布料后面:“……你先出去。”
陈守业看着床上那一团缩起来的轮廓。
二十几年前他把那个孩子放在巷角暗处,看着他被人裹紧,带走了。
那时候他躲在暗处哭了一整夜,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了。
但他见到了。
这个孩子长大了。
瘦,苍白,病着,但活着。
老人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有迹可循
陈守业走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更漏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漏空。
陆烬寒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横梁。
窗外的光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青,最后彻底沉下去。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叫人。
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看着黑暗一寸一寸漫上来,漫过床沿,漫过被褥,漫过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以前从来没有仔细想过的事。
陆家那些年里,死了那么多人。
他以前以为那是命。
以为自己是克星,是天生的煞,靠近谁谁就遭殃。
他信了十几年,把自己当成一个行走的灾祸,不敢靠近任何人,也不敢让任何人靠近他。
可如果——那是人为的呢?
他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方才咳得太狠,喉咙里那股腥甜还没有完全散干净。
但他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把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拼在一起。
侯夫人那一年几乎不出门,不见外人,连好友的邀约都推了。
可侯府终究是有下人的。
有采买的,有送菜的,有走街串巷递消息的。
一个孕妇的肚子藏得再严,也未必完全藏得住。
有人猜出来了——哪怕只是猜,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怀疑,也足够了。
如果侯府的秘密没有死绝。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
那就一定会有人来找。
一岁的孩子看不出来,三岁的孩子看不出眉眼,可等到长大了呢?
那张脸、那道筋骨、那些埋在骨血里的东西——总会露出痕迹。
所以那些人不敢等。
他们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孩子在哪里,也不知道他长成什么样了。
他们只能一个一个试,一个一个查。
陆家主母当时刚好早产。
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嫌疑。
于是他们开始试探。
先试陆家会不会把他交出去。
如果不交——那就不只是收养一个的问题了。
那是包庇。是同谋。是知情不报。
那就都该杀。
陆烬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攥着被单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压得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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