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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白日恐惧黑夜,黑夜妄想解脱,周而复始,不得超生。
曾在九年或是八年前,他被恶意地锁在了片场的某个房间,导演寻人无果,他为数不多的戏份也被尽数剥夺。
那个黑漆漆的房间,梁亦堂记得很清楚,因为没有一丝光亮,呼救声也湮没在钢筋水泥之中,他跪在地上,一点一点,丈量出了这个仅有几平的点面。
无食无水,寂静无明,无人会再度知晓,光鲜皮囊之下是怎样的一个梁亦堂。
自地球诞生的初始,土地哺育生灵,托起大气,但总有人言其赃污避之不及。
可他向命运俯首,从始至终,也只空有一抹黄土。
他顿了顿,用了点力,将谢星柏的手圈住。
周遭的声音实在太多了,按道理,他什么也不应该听见,但他似乎能感知到谢星柏的呼吸频率,甚至听见心跳,听见他生命的搏动,慢慢地、慢慢地,将他偏离正常值的身体频率拉回来。
灯恰巧在此时闪了闪,一瞬后,餐厅的光亮起,突然而迅速,而二人的手仍然在桌面上相连。
谢星柏的手动了动,梁亦堂便很快地放开,眉眼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态。
“买单么?”他问。
谢星柏点点头,依言到前台结账,梁亦堂便先行下了楼,等到谢星柏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时,发现外面下雨了。
逐级而下,眼前的梯段底面逐渐缩短,谢星柏碰巧对上站在路边的梁亦堂的眼,沉静的,柔和的。
他刚踏出一步,一辆的士在梁亦堂身边停下,摇下车窗,问:
“靓仔,去边?”
梁亦堂侧过身,谢星柏只能看见他的小半张脸,他摇头,温声道:
“不用,等人。”
车缓缓提速,谢星柏的目光一直追随其到下一个路口。
雨不大,给柏油路笼上一层水光,红路灯的光投下后被拉长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视线也变得有些雾蒙蒙的,有些行人没有带伞,抬手遮蔽着,步履匆匆。
他走到梁亦堂身边,正欲开口,雨滴便啪嗒一下砸到他发间。
梁亦堂露出一个笑,有些勉强与疲累。
“我不太喜欢黑暗,之前被关在房间里六七个小时…可能,也有些怕吧。”
梁亦堂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他不该说的,不该暴露软弱,也不应该传递负面。
更多的是不习惯这种近乎示弱的坦白,自陈对他而言是一件太难的事了。
雨下得急了。
谢星柏注视着梁亦堂,留意到对方站在了路灯正下方最亮的地方。
天上的月被遮蔽了,乌压压的云伴生了雨,光是短的,黑夜沉厚地包裹住他,有些形销骨立的意味。
谢星柏没有见过这样的梁亦堂,不从容的,困苦的梁亦堂。
他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如往常一般的温和,但天穹太沉重了,压得他的眼睛也湿漉漉的,他此刻在悲悯谁呢?
谢星柏的手背垂下了许多雨,梁亦堂沉默着,面前千万缕丝线断开又再度相连,雨下得这样急,又来得及看见谁呢?
雨水没有心脏,轨迹由上天绘造,从他脸上划过,像很多滴泪,洁净地洗净污秽,而他在赦免谁呢?
他在黑暗颤抖,隐忍得如同被鲜血封了喉,传到谢星柏身边已经经过了许多光年,像菩萨手里的柳枝,风吹过时细细地抖,而神又何以自渡呢?
他不发一言,但谢星柏察觉到了黑暗的浓重,在他身体的某处冒出一点儿--只有一点,很轻,仿佛还带着哀叹,试探般攀上谢星柏的身体。
但梁亦堂浑身坚硬如蚌壳,这一点缝隙,便已经过于难得。
谢星柏看着他,忽然燃起了一股冲动:想带他去逃离这浓稠的黑。
梁亦堂比谢星柏年长许多,面对各种情况也更加自得,这句话的主宾颠倒过来貌似更加实际。
但谢星柏莫名觉得梁亦堂此刻是需要他的,揣测也好,猜臆也罢,他拉住了梁亦堂的手,“跑”字顺着雨水淌进梁亦堂的衣衫里,钻过心脏,身体率先有了反应。
谢星柏跑得很急,但梁亦堂紧跟其后也并不急迫,青年的背影在夜色里,随着路灯忽明忽暗,暖光划过他的发丝,具体地勾勒出风的形状。
身边的街景变幻得不算快,但梁亦堂有些恍惚。
城市里各种声音被杂糅起来,耳已经不再能够分清,竟然莫名令他想起了之前蹦极时坠落的时刻,也是这样,失声、失重,但他低头,发现此时脚下如履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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